
中东的炮火带来的不只是人员伤亡。当导弹和炸弹落在石油设施上,大火烧起来,浓烟不只笼罩城市上空,重金属和有害化学物质还随风扩散开来。更少被注意到的是另一条通道——硝烟正随着原油一起入海,涌入波斯湾这片独特又脆弱的水域。对这条本就长期饱受石油污染困扰的水道来说,这轮冲突等于又压上了一道沉重的枷锁。

卫星数据的对比最能说明问题。研究人员把战事激烈阶段的海面油污数据与去年同期做了比对,发现波斯湾区域海面浮油总量,是没有大规模冲突情况下预期值的两倍。参与追踪的海洋学家布莱恩·巴恩斯介绍,在一些遭到重创的大型船舶遇袭案例里,从出事地点向外扩散的油污羽流可以绵延数百公里,从船只遇袭到生态受损的链条清晰可见。
污染已经在岸上留下痕迹。阿联酋气候变化与环境部发布消息,一艘油轮泄漏的原油迫使乌姆盖万酋长国部分海滩临时关闭,相关部门正全力控制污染扩散、降低环境影响。目前尚不能确认这起泄漏是否与袭击有关,但它再次敲响警钟。数月以来,霍尔木兹海峡内的货轮、油轮接连遭到袭击,而这里是波斯湾连通阿曼湾、油气外运的关键航道。

需要说明的是,卫星图像只能看到水面表层的油污,判断不了油层厚度,而油层厚度才是衡量污染严重程度更准确的指标。受战火阻隔,实地采样困难,对海洋生物造成的伤害更难评估。偏偏此时正是当地春季——沿岸沙质海岛和大片海草床是海洋生物理想的产卵繁育地,茂密红树林与珊瑚礁则为海豚、海鸟、鲸鲨提供庇护幼崽的保育场。
这片海域的生物多样性并不普通。这里栖息着多种海龟、数百种鱼类,还有全球第二大海牛(儒艮)种群。诺瓦东南大学教授伯恩哈德·里格尔深耕波斯湾研究数十年,他指出,卡塔尔与伊朗交界的南帕尔斯油气田附近,是全球鲸鲨最主要的聚集区之一。能在波斯湾存活下来的,本就是生命力最顽强的海洋生物。

波斯湾的地理条件让危机格外棘手。这片水域很浅,最深仅约110米,总面积9.3万平方英里,而且只有一个连通外海的通道——霍尔木兹海峡,经由这里才能进入阿曼湾、印度洋。这意味着污染物很难散开和稀释。里格尔说,一滴原油如果落在波斯湾入湾口伊朗一侧,一年之后就会漂到科威特沿岸,两年之后抵达阿曼一侧,继而向外海飘出。无论遭打击的是哪国船只或设施,后果都会向外扩散。
另一重隐患藏在水龙头里。海湾地区数千万居民依赖海水淡化厂获取饮用水,海湾合作委员会六国的淡化水产量占到全球约三分之一,巴林、科威特几乎全部依靠淡化海水供给饮用水。波斯湾的原油污染会直接冲击海水淡化系统。此前地区冲突期间,上亿加仑原油被故意排入波斯湾,科威特不得不依靠沙特、土耳其等国派出大量运水卡车运送瓶装水应急。
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后果:科学家可能失去一个关键样本。里格尔解释,波斯湾如今的高温环境,大致就是热带海域预计到2100年将会达到的状态,这里本是预判全球海洋变暖趋势的天然实验室。阿联酋外交部自然事务特使拉赞·哈利法·穆巴拉克此前撰文呼吁停止针对波斯湾水域设施的袭击——设施损毁带来的经济损失尚可核算,但生态系统与物种的消亡无法计价,生态一旦退化,或许再也无法恢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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